7月14日晚,科创板合成生物龙头凯赛生物(688065.SH)一纸公告,在生物制造圈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公司及全资子公司凯赛(金乡)生物材料有限公司以侵害技术秘密为由,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起诉包括ST宁科(600165)及其子公司在内的10名被告,诉请销毁全部侵权生产线、设备与技术图纸,连带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开支合计约9.67亿元。
9.67亿元的索赔规模,在国内生物制造领域的知识产权诉讼中堪称“天价”;而“销毁生产线”的极端诉求,更是将这场始于16年前的技术博弈推向新的高潮。
9.67亿索赔背后:
一场跨越16年的技术秘密“拉锯战”
凯赛生物本次诉讼的核心标的,是其自主研发的生物发酵法工业化长链二元酸全套产业化技术。这项技术自2003年实现产业化落地以来,一直是凯赛生物立足行业的“命根子”——公司围绕整套工艺累计布局200余项发明专利,大量未公开的发酵菌种、精制流程等关键参数,均属于受法律严格保护的技术秘密。
据公告披露,凯赛生物诉状勾勒出一条完整的侵权链条:公司前员工王志洲、葛明华在山东瀚霖及其法定代表人曹务波的利诱下,将掌握的核心技术秘密披露给对方使用;山东瀚霖据此迅速建成生产线,并以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的技术转让合同作为“合法外衣”;此后技术进一步扩散至山东归源、宁科生物及其中科新材子公司,最终形成规模化生产。
这不是凯赛生物第一次“亮剑”。据报道,凯赛生物与山东瀚霖之间的知识产权纠纷已持续16年,历经42个诉讼回合。刑事判决认定山东瀚霖及凯赛生物离职人员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民事及行政诉讼亦相继胜诉。2025年底,凯赛生物还获得最高人民法院专利侵权惩罚性赔偿和商业秘密侵权高额判赔的两宗胜诉判决。
然而,胜诉并未画上句号。凯赛生物发现,山东瀚霖通过租赁方式不断更换表面经营主体、注册新公司,沿用原产线和人员持续生产被诉侵权产品。本次北京高院的诉讼,正是这场旷日持久博弈的最新一役。
从长链二元酸到生物基聚酰胺:
凯赛生物的“技术护城河”
要理解凯赛生物为何如此执着于知识产权保护,需要审视其深耕生物基领域二十余年积累的技术版图。
长链二元酸:全球主导地位的“基本盘”
长链二元酸(C10-C18)是高端尼龙、航空润滑油、医药中间体、可降解材料的关键原料,传统上以化学法生产,长期被国际巨头垄断。2000年,凯赛生物创始人刘修才押注这一赛道,历时3年、投入5亿元,于2003年实现全球首次生物法月桂二酸万吨级产业化。2016年前后,以英威达为代表的传统化学法月桂二酸退出市场,凯赛生物凭借性价比优势赢得了生物法替代化学法的“第一仗”。
如今,凯赛生物已是长链二元酸全球主导供应商,该产品2018年获评工信部制造业单项冠军产品,毛利率达42.88%。2025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32.95亿元,同比增长11.4%;归母净利润5.61亿元,同比增长14.68%。
生物基聚酰胺:第二增长曲线的“野心”
在长链二元酸之外,凯赛生物正全力拓展生物基聚酰胺产业链。其核心单体生物基1,5-戊二胺以生物质糖为原料,通过基因编辑工程菌生物转化得到。目前,乌苏工厂已形成5万吨生物基戊二胺、10万吨生物基聚酰胺产能,太原工厂“年产50万吨生物基戊二胺及90万吨生物基聚酰胺项目”正在建设中。
应用端同样多点开花:民用丝领域已进入内衣、校服等知名品牌供应链;工业丝帘子线通过多家轮胎企业验证;与海尔生物医疗合作的生物基复合材料冷藏集装箱已规模化交付。2025年,凯赛生物还与宁德时代合资成立“凯酰时代”,并完成招商局集团59.14亿元定增,战略版图持续扩张。
从核心单体生物合成到下游聚合物应用,凯赛生物构建了从菌种设计到大规模发酵的完整技术闭环。总裁杨晨曾直言:“生物基材料替代传统石油基产品,不能仅靠''绿色标签'',必须在性能、成本上形成硬优势。”正是这种“硬优势”背后的技术积累,构成了凯赛生物频繁发起知识产权诉讼的底层逻辑——核心技术即生命线。
“屡诉屡侵”的困局:
山东瀚霖与技术扩散链
凯赛生物为何“经常起诉”?答案藏在一条技术扩散链条中。
山东瀚霖:从窃密到破产的16年
山东瀚霖技术有限公司成立于2008年,位于山东莱阳,主营业务同样是长链二元酸。据法院认定的事实,2008年凯赛生物山东工厂核心员工王志洲、葛明华在瀚霖法定代表人曹务波的利诱下出走,将技术秘密整体搬至瀚霖。2009年4月,瀚霖与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签订《技术转让合同》,陈远童出任瀚霖首席科学家,仅两个月后产线即建成投产。
2010年,陈远童、傅深展等人与曹务波以凯赛技术秘密申请多项专利,后被法院判决专利权属归凯赛生物所有。2018年,王志洲因侵犯商业秘密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2025年底,最高人民法院在商业秘密侵权案和专利侵权案中均判凯赛生物胜诉,后者适用了2倍惩罚性赔偿。
然而,山东瀚霖2022年爆发严重债务危机,次年5月进入破产重整程序,负债约74亿元。在破产背景下,瀚霖通过租赁资产、变更经营主体等方式持续规避执行,关联方山东归源租赁其厂房和设备继续生产。上海大学知识产权学院名誉院长陶鑫良评价道:“侵权人虽在十多个案件中屡屡败诉,却恶意通过换壳重整、出租设备等恶劣手段延续侵权。”
技术二次扩散:中科院微生物所的“转让”角色
更值得关注的是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在技术扩散链中的角色。2017年4月,该所与宁科生物签署《技术转让合同》,将长链二元酸(月桂二酸)规模化生产相关技术转让给宁科生物,由子公司中科新材落地建厂。凯赛生物认为,该技术本质上仍源自其被窃取的技术秘密。2024年,宁科生物和中科新材进入破产预重整程序,凯赛生物在为其提供技术咨询期间发现,中科新材使用的技术与其技术秘密高度相似,由此引发本次9.67亿元诉讼。
宁科生物对此坚决否认,公告称公司技术系通过向中科院微生物所有偿购买,具备完整合法手续。双方各执一词,最终仍需法院裁决。
结语:知识产权保护,
生物制造产业的“必答题”
凯赛生物的“专利保卫战”,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技术秘密保护与产业竞争秩序的深层博弈。
一方面,凯赛生物累计200余项专利的技术壁垒,是其在全球长链二元酸市场占据主导地位的根基,也是其生物基聚酰胺第二增长曲线的底气。核心技术被窃取、扩散、转让,直接威胁其生存与发展,维权有其必然性。另一方面,侵权方通过技术受让合同寻求“合法化”路径,山东瀚霖的破产重整、宁科生物的破产预重整,也折射出长链二元酸产业化进程中的资本与市场风险。
这场诉讼的判决走向,将直接影响两家上市公司的命运,也可能成为合成生物产业知识产权保护的标杆判例。若凯赛生物胜诉并落地“销毁生产线”诉求,将大幅抬高赛道技术侵权成本;若被告抗辩成立,则可能重塑生物发酵工艺技术秘密权属的认定标准。
对于方兴未艾的生物制造产业而言,如何平衡技术创新的开放共享与知识产权的严格保护,如何防止“技术秘密窃取—专利抢注—换壳规避”的侵权链条重演,是一道绕不开的“必答题”。而答案,或许就藏在接下来的庭审记录里。